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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小说:双反 | 作者:吴岳华

  作者:吴岳华

  我爷爷一辈子是聪明人,是有趣的人,有主见,不跟风,不随大流,赢多输少,幸福快乐一辈子,90高龄无疾而终,嘴里吃着桔子,就走了,儿孙都在跟前,村上的人,都羡慕他的死场,是众人梦寐以求的。

  在那大家都贫困,经济收入不高的年代,乡下人冬天才穿袜子,城里人一年四季都穿袜子,约定俗成,天经地义。

  到镇上上高中,他有时穿袜子,有时又不穿袜子。他是镇上人,还是乡下人呢?在学校期间,连续几天光着脚。必要时,在码头上,用水一冲,无拘束,挺自在。

  寒暑假,几乎每天都穿袜子,左邻右舍笑他是个洋学生。乡下人赤着脚在泥泞地上走惯了,而他迟迟不肯举步,不肯脱袜子。我爷爷与大家两反:在镇上宁可不穿袜子,而在乡下则不可随便脱去。

  我爷爷读的是农村高中,是我们县当时唯一的农村高中班,第一届考大学只考上两名,他是第二届,大多数同学攻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他偏攻语文作文,班主任批评他偏科,当年思想品德给他四分,他哭了鼻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到了伤心处。他写稿投稿,在省报连续刊登了五首诗歌,引起了轰动。

  高考落榜,到空军地面航校学了一年,被分配到空独七团,写作的才能很快被部队领导发现,重点培养使用,调到北空宣传部搞报道搞文学创作。为他后来成为著名词作家小说家打下了基础。

  在找对象上,他与别人也两反。人家找京城的姑娘,生儿育女成了京城人,而他偏找个远离京城的老乡姑娘。他认为这样的对象好驾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奶奶在河北邯郸海军研究所工作,生三个小孩都是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回苏北老家生养,没有一句怨言。在抗震中,由于过度劳累,大病一场,我奶奶从此失去味觉。

  与人两反,救他一命,治他小病。1979年7月28日,唐山发生了特大地震,地动山摇,房倒屋塌。他们一行人,到空六军写报道。突然的大地震,把人震昏了,也把人震醒了。同去的战友本能地往外奔跑,都被砸死了,而唯有他,躺着不动,高柜子和床板支撑倒下的楼板,救了他一命,他只受了点轻伤。

  随部队到山区演习,由于新司机过于紧张,没有打好方向盘,大卡车倾斜翻滚,机灵的我爷爷,做出了与其他战友相反的判断,唯有跳车,才能救自己一命。听天由命,随车翻滚的都粉身碎骨,而我爷爷只把脚崴了,住了半个月医院。

  秋冬之交,好多人脚裂口子,治疗的方法,是晚上洗脚,涂药膏子。而我爷爷反其道而行之,坚持几个晚上不洗脚,用塑料布裹脚,三四天裂口子也就好了。

  在人们尽情享受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吃十饱、抽烟贪酒之时,而我爷爷,不贪吃,戒烟少酒,只吃七分饱,不熬夜,他一直不胖不瘦,体重正常,远离“三高”的富贵病和城市病。

  在人生去向的大问题上,我爷爷也与众人不同,自有考虑。多年媳妇熬成婆,我爷爷提升副团之后,家属子女可随军进京城。没过三年,百万大裁军,我爷爷是其中一员。当时在京城也找好了工作,可在中国乡镇企业报任职。他作出了令战友和亲朋不理解的决定,一竿子插到底,转业回苏北老家去。

  京城大单位多,转业干部好安排,不降级,干几年,还可升职,当上处长司长。而到小县城,庙小菩萨多,转业干部不好安排,连降三级,由副团安排个股级。我爷爷不说一句,就走马上任,努力工作。

  在县委组织部干了两年培训工作,由于工作出色,组织上拟调任他为老干部局局长。老干部局是个清水衙门,无职无权无钱,只为老同志服务。组织上征求了几个乡镇书记和部门领导意见,都摇头说不,而我爷爷认为,这样的工作,适合他这样的老实人干,而权力大,关系复杂的单位,他驾驭不了。他到了老干部局干得风生水起,在省市出了名。

  好多老干部在县城里买房子,在城里买墓地,我爷爷坚持落叶归根的自然规律。花了三十万元,在老宅基地上,建了一百平米正房,三十平米厢房。在村公墓,统一建了坟墓,既有先祖的,也有同辈的,死后还是一个家族在一起,济济一堂。

  城乡住住,城乡走走,也是旅游,也是享受。在农村阳光好,空气好,水好,人缘好。新鲜蔬菜吃不了。我爷爷在房前屋后栽了几十棵果树。夏秋采摘水果,他总让在树上留一些,让鸟儿吃。几棵无花果,一结果,就被鸟儿吃光,我奶奶坚持砍掉,爷爷与此两反,留着,既然鸟儿需要,就留着为鸟儿作奉献吧。www.chaocs.com

  我爷爷一生两反的事,不胜枚举。说他是常胜将军,未免有些夸张,但不败的纪录,比比皆是。我的二哥,是个才子,他仿乔羽《说聊斋》,写了《说爷爷》:

  你也说爷爷,

  我也说爷爷,

  喜怒哀乐一时都到心头来。

  是聪明还是糊涂,

  是正常还是奇怪,

  他的两反比正人君子更可爱。

  笑中也有泪,

  乐中也有哀。

  几分庄严,

  几分诙谐,

  几分玩笑,

  几分感慨:

  此中滋味谁能解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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