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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小说:深山夜行 | 作者:王世春

  作者:王世春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刚21岁的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在黔东南月亮山腹地的一个深山苗寨小学教书。

  这是个很大的苗族山寨,几百户人家的木屋依山势而建,鳞次栉比、密密匝匝遍布在山梁上,每家木屋都分为上下两层,下层圈养猪、牛等牲畜,上层住人。

  学校在寨东头,离山寨两里地,要穿过一片茂密的樟树林。这孤零零的学校就两幢破旧的木房,学校就两个老师,一个公办,一个民办,都是本寨人,每天下午三点多放学后他们要去帮家里干农活,就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地守着这两幢木房。白天还好过一点,可一到晚上,就格外感到孤独和恐惧,稍有风吹草动,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常常彻夜难眠。

  这种孤独恐惧的日子过了几个月,我就强烈地思念起远在140多里外县城的家来。此时的“家”对我来说是多么温馨的字眼和具有诱惑力,我向学校负责老师请了几天假,想回家去一趟。

  那天晚上,想起第二天就要回家了,很是激动,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就起床生火做饭,烧了点豆食粑辣椒包在饭团里,用手巾包了留待饿了在路上吃。归心似箭,这是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回家,来时两天的路程,我打算一天赶到。

  那时真不知哪来的这样大的胆子,我背着个文革时流行的黄色挎包,顺手从门边捞了根防身的木棍,拿着把手电就上路了。门外漆黑一团,出了学校要穿过一片几里路的大森林才下山,那森林黑樾樾的,死一般的寂静,象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在吞噬着我,那脚、手般粗大的寄生藤蔓从树上纵横交错、张牙舞爪地垂下来,说它象什么就象什么。我害怕极了,想退回去,但想家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前行。也许是我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惊动了树上的乌鸦,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呱呱”叫几声,不觉背皮发麻,浑身又起了鸡皮疙瘩,

  来时就听学校老师说,下到沟底后有一条小路沿溪而下30多里,就到高就村溪口,到了那里就走都柳江边的沿江小路了,我决定就走这条路。

  下到沟底后果然有一条小路依稀可辨,盘旋而上。这不是来时的路,没走过,我就担心途中是不是有岔路,能不能走到高就村溪口。手电不太亮,电池是半旧的,只能照着前面不远的地方,但愿它能照着我走到高就,要不我在这漆黑的大山里就寸步难行了,我也作了最坏的打算,手电如果真不亮了,我就只有坐在路边等到天明。

  开始还能看到婆娑的树影,这时天仿佛更黑了,四周黑沉沉地压过来,我背皮发紧,头皮发麻,什么是恐惧?这才是真正的恐惧,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次孤身夜行。我知道世上没有鬼,但这时也还真的怕鬼,生怕那种聊斋传说中青面獠牙、吐着血红舌头的鬼突然出现在面前;也怕人,如果突然眼前出现一个高高大大的黑影,还不把我给吓死;来时在山路上就看到野猪,据说这野猪的凶猛丝毫不亚于老虎,果真这样,那就完了,被野猪吃进肚里,连尸骨都找不着;蛇更是防不胜防的,来时在都柳江沿岸的路上,我就几次被突然从草丛中窜出来的蛇吓个半死,我只好拿着手里的木棍,边走边用木棍在前面探路。www.chaocs.com

  我就这样在漆黑的夜里,跌跌撞撞,在惊惊吓吓的巨大恐惧感中,孤身一人在大山中走了三个多小时,这是怎样的一种体验?恐怕我今生难忘。

  这时,好不容易天边泛出了鱼肚白,天快亮了,我突然觉得身上的冷汗褪去,浑身轻松。此时,一切的魑魅魍魉、一切的蛇虫猛兽、一切的恐惧、一切的一切,随着晨曦的到来烟消云散,只有经过长夜黑暗恐惧的人才体会到光明和早晨的美好可爱。我几乎是小跑着从山梁上跑到溪边,淌过几道溪水,高就村就在眼前,早起的农户人家的屋顶上已冒出了缕缕炊烟,空气中和着牛粪和稻草的香味扑鼻而来,我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妙不可言的香味。

  沿都柳江而下,我走得很轻松,11点钟就到了定威,找了个路边凉水井吃中饭,那饭真香啊,这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香的一餐饭。中午过后到了八开,本想在八开住一宵,但不知哪来的劲,看着天色还早,稍稍休息一会又继续赶路,终于在天黑时分到了杨家湾大河口。

  这是我一生中走过的最长的一次路程,算一算,我从早上凌晨三点出发,到晚上七点多到家,足足走了十五个小时,行程140多里,以后再也没有破过这个记录。

  回到家里,第二天我竟下不了床,双腿酸疼麻木,好像这腿不是我自己的,父母把我一顿好骂,我知道那是心疼我。

  在家里休息了两天,我又踏上了返回的路程,不过,这次是分作两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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