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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志清:远去的草帽

  在井下采煤时,顶板脱落的煤矸石砸到我的右手腕,隔着手套当时没啥感觉,掌子面干活磕磕蹭蹭不足为奇,上井洗澡发现手面红肿、麻木,也没太在意。

  我是基干民兵,机枪射手。正巧,第二天,矿武装部通知我参加民兵拉练,打好背包集中出发前,每人发一顶新草帽,印着“备战备荒为人民”的鲜红字样。可以遮挡初夏的太阳,休息时还能扇风纳凉。

  昼行夜宿步行半个月,翻山穿岭,越险渡河,这顶草帽一直陪伴着我,一千多公里的拉练,既收获了军旅的紧张和疲惫,亦有摸爬滚打的汗水和苦乐。

  实弹打靶时,右手总稳不住机枪的抖动,后座力撞击,钻心地疼痛。拉练结束回矿,诊所大夫估计我骨头受伤,立马介绍去蔡家岗矿工医院诊治,那里有透视拍片的机器设备。

  去蔡家岗矿工医院大约10公里,乘公交,车少人多,纯地走,日晒劳累,不如骑一辆26自行车,头戴草帽,便捷自如,来一个“说走就走”的骑行。

  淮阜公路是通往皖北平原的交通要道,砂石路面坑坑洼洼,坡多弯急。那些年,淮北农村严重缺煤,有“锅里煮山芋干,锅下烧山芋干”的听闻,烧火取暖是农村一大难事。公路沿途常见农民拉着板车,来矿区买煤的身影,或单人单车,或多车数人,结伴而行。他们天亮走到天黑,饿了啃几口干馍,渴了喝几口凉水,累了随意在路边歇息,往返几天几夜,全靠两条腿,真是不容易。

  逢到风顺,运煤车上插两根木棍,兜上一块长方型的老粗布,便是简易的风帆,又快又省力,像是天空漂移的云朵,一路走来,倒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天清云淡,逆风骑行,我左手紧握自行车把,右手腕不能吃力,可以掀起迎风低垂的草帽沿,路旁草木绿荫,边行边看,疼痛似乎减轻,甚是得意。骑到B矿路口,一前一后两辆拉煤板车停在路面,板车把撅着,像支起两根炮筒,中间站着一位黢黑面孔的中年农民,看样子准备动身。

  一阵风来,草帽沿突然遮住眼睛,刹车、减速,笼头一偏,前轮与板车“接吻”。我双腿着地,担心碰到拉车人,又想,缓缓刹车已无冲击力,即使接触,不致伤及对方,连声对不起。他也吃了一惊,低头看看腿,忙用地道皖北话说:没啥,不碍事。顷刻,后面年轻人冲我责问:自行车咋骑的?转而问:撞得咋样,胸口疼不疼?还朝着中年人偷偷挤眼,纯朴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眼神。

  我既后悔又可笑,若是对同伴本能的关心可以理解,要想借此“讹人”大可不必。不由分说,引来不少人围观,七嘴八舌,同情锁着眉头的中年人,让我很难堪。对人负责也是对己负责,我违心地带他去B矿医院检查,医生放下听诊器说没问题,开点药两人离去,我也忍痛继续前往蔡家岗医院。

  我静静躺在矿工医院手术台上,倾听主治大夫的诊断:“你的右手腕是陈旧性骨折,”看着明晃晃肿得像馒头样的手背,我有点发蒙。大夫说:“手腕骨折当时没有及时处理,导致骨头错位长在一起,必须把基本愈合的骨头分离,矫正复位后石膏固定,否则,今后手腕不能扭动,可能残废。”

  大夫一番话,我心中忐忑、焦虑、郁闷,后悔自己粗心大意,不该参加民兵拉练,却只能接受这无奈的现实。把路途上遇到的“不愉快”忘得干干净净。

  我的右臂被固定,大夫取出一枚橡皮锤,紫色的。

  左侧年轻肤白的女护士与我搭话:你家住哪儿;骨折怎么不知道;你一定是生产骨干吧?她似乎刻意转移我的注意力,缓解我不安的情绪。

  “啊”的一声惨叫,手腕被砸裂,痛得两腿直蹬,天花板旋转,汗水布满额头,强忍剧痛,失控的泪水哗哗流淌,流经面颊,灌进耳孔。身边女护士在我泪眼朦胧中离去,石膏从手腕裹到肘弯,绷带吊着脖子,石膏渐渐干缩,狼狈不堪。

  倚着医院长椅,太阳闯进高窗,射在草帽上,闪着金色的光茫。风吹草帽带来的麻烦事,无须怨悔,也无意责怪两位农民的行为,吊着右臂,束紧草帽带,骑骑停停,踏上回程。

  来到一陡坡,气喘吁吁推车步行,两辆煤车在坡上努力挣扎。抵达坡顶,侧目一看,竟是来时邂逅的拉车农民。停下自行车,我端着吊起的右臂,像是调侃,像是挑逗:“老乡,看看吧,不是我骑车撞了你,而是板车撞断我的胳膊。”拉车人楞了会,认出我来,一片惊恐在眸子里转动。www.chaocs.com

  “俺不是想讹你,是怕伤着哪里,俺回家找谁去。”我笑答,别怕,我不会赖着你们。两人自惭形秽,瑟瑟从衣兜掏出皱巴巴的香烟。我怜悯与自责同生:手腕骨折本与他们无关,何必还要哄吓他们?

  中年人破旧的草帽,罩着黝黑的脸,汗水浸透了衣襟,目光里揣着温暖的向往,蓦然间,我脱下草帽送给他,连声“谢谢”。板车下坡缓缓滑行,祈愿他们拥着朝霞前行,披着夕阳回乡,平安无恙。

  或许,他们会记住拉煤途中的一场虚惊,记住这顶草帽,记住我打着石膏的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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