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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暖人间:磨损(作者 李修运)

  走路,我可能有点外八字。我没感觉到,也无人给我指正,因为我的鞋总是磨损脚后跟的外踝。于是一双锃亮却跟破损的鞋被我拎着,像拎着两只“呱呱”叫唤的鸭子,在拥挤的大街上走着。

  走到电视塔附近,一棵松树荫下,一位耄耋老妇在补鞋。她老得像一架快散架的纺织机似的,嗓子“吱吱”地喘着。我递鞋给她。她笑着接过,除垢、抹胶、粘牢。因为那块黑色皮子远远大过鞋底,于是她按着鞋,顺着鞋底的轮廓,随物赋形地割了一圈。她做得如此娴熟,如此安然,仿佛我的鞋是一件艺术品,她可不敢慢待。

  我听说过她的遭遇,老伴早逝,儿子残疾,全靠她这一双虬枝般的老手,擎起全家。我放下十元钱,说一声别找零了。她谢了谢我。

  正起身,一中年妇女坐下了。“哟,大局长,还亲自补鞋?”她讥诮道。透过她肥硕的红唇和显然打了腻子的阔脸,我辨认着岁月的痕迹。认出来了,我高中同学外号“小寡妇”的。她腿跷着,也来掌鞋,她的鞋钉掉了,再砸上一个,否则影响她在大街上拧起水桶腰,“咯咯”昂首阔步行进。

  她端详我:“退了?”“是。”我蝇声回答着,“你呢?”“我?我小得很!”她恬不知耻。嗯,同班同学,还小得很!“你什么级别?”她冷不丁问道。“老百姓级。”我不耐烦答。

  “我可是中学高级,相当于副处级,也可以说享受副处级。”她颇为自负地说。我不理她。不识数的女人,味同嚼蜡。

  给驴蹄子钉好掌,驴便“咯咯”走了。我盯着她发福巍然的身影,琢磨一下:负负得正,她该享受正处级;她老公每晚须仰视才见,她不觉得高处不胜寒?

  穿着这双修补的皮鞋,我回了趟老家。房屋倾圯,庭院内荒草丛生,有狐仙出没。堂前燕子无踪迹,麻雀群舞落我一身屎,倒是绕宅而生的翠竹,不离不弃,管自葳蕤。

  我坐在荒芜的院落里暗自为“三农”神伤。邻居五哥进来了,手提一把蒜苔,青翠欲滴。他托我给他办低保。

  我把相关政策讲述一遍。他充耳不闻。他认为我在推脱。“你在市里混事,办低保的肯定是你的熟人;队长二叔刘鬼子肥的淌油,也办了低保,我就是上面没人。”我不厌其烦给他解释;他不胜其烦说我忘本,有点能耐了,跟老百姓打什么官腔,正是贾宝玉他爹———贾政(假正经)。我只好答应他试试看。我盘桓着:第一步找甲,因为甲的小舅子在民政;第二步找乙,乙的小姨子在低保办;第三步.......,上帝啊,我头大了。五哥见我思索,他就给我上眼药,说办成了请我吃皂河麻鸭。我仿佛看见一只麻鸭从汤盆里跳出来,向我“呱呱”对我谩骂:“不要脸!不要脸!”趁五哥上厕所,我立刻锁上老家那生锈的锁,逃离了。

  出幺蛾子了,这难测的人心和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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