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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华:在加拿大参加追思会

  算算我移民加拿大十三年,真正居住时间,前后算起来也有七年了,参加葬礼,却是大姑娘坐花桥,头一回呢。

  说是葬礼,其实更像是一个气氛严肃的Party。

  时间是从本周五上午的10:30始,到下午的2:30止,一共四个小时。有两个流程,一个是追思会,有代表们上台回忆亡者活着时的趣事和生者的评价;另一个是大家送亡者去墓地安葬。

  追思会开始前,有半个小时(准确说是一个小时)的来宾接待。因为疫情原因,人员控制在七十人。分两个房间。一个大一点的房间安放着亡者。他安详地躺在棺臼里。棺臼放在房间里面一个略高一些的台上。整个过程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边上大屏幕播放着亡者家人整理好的亡者自己以及与其相关的亲人们的过往照片。氛围严肃而安宁。

  我和亡者不认识,和他太太有见过一面,是两年前一个多伦多科学家协会活动中,因为是安徽老乡,又都是女性,所以在这个活动中,我们互加了微信。亡者夫人是一位免疫学科学家,毕业于安徽医科大学。而我,2018年因为投资了一位同样来自安徽老乡科学家的治疗心脑血管猝死的药品研发项目,作为投资者代表,也开始混迹于多伦多大学那些科学圈子中,只不过我是另类。

  两年来,这个圈子断续有了两位女性往生,都是科学家夫人,美丽而贤良,可叹的是,一位是自杀,说是抑郁症,传言是其科学家夫君出轨。另外一位,我见过,也是在那次的科学家协会办的和企业家圈子互动的活动中,那位美女,据合伙人介绍她夫妇郎才女貌,举案齐眉,恩爱有加。然她罹患癌症已经开刀几年,据说恢复不错。夫君是来自东北的科学家,目前是多伦多大学医学科学院院士。我在活动结束的时候,在停车场彼此打了招呼,站在那里说了几句客套话。后来,在2020年惊悉她往生了,甚为惋惜,于是在多伦多中华寺庙给她写了超荐牌位。并在每天诵念地藏经的时候也会回向她的亡灵。由此,也与其夫君结下了缘,是另外的话题。

  两位女士的往生,合伙人和夫人都告知了我,但由于不熟悉,我都没有参加葬礼,只是以公司名义送了花圈。

  这次,因为合伙人在国内,也因为是安徽老乡,我和合伙人夫人分别作为合伙人公司代表和合伙人代表前往。合伙人夫人其实更多是为了陪我,因为我和这个圈子毕竟不熟,但是作为老乡,同为女性,我从一开始就对这位女性老乡科学家心生亲近之心。所以,尽管后来,合伙人夫人因为自己没有打疫苗,担心被她夫君的这帮教授们“教育”,她不太相信疫苗。所以最后取消没有参加。我呢,对疫苗也还有点自己的个人观点。当然,这和本文无关。

  按照提前收到的电子流程表提示,正式流程在十一点半开始。时间一到,就有一位(应该是亡者至交)走到离亡者两米左右的讲台,开始介绍亡者生平,边上的屏幕上则循环播放着亡者的生平影像。

  因为怕迟到,又怕找不到停车位,我提前不少时间抵达,在这之前,我都是和一位同样来自安徽的老乡科学家联系具体事项的,他是一位专注研究糖药病的专家。我以前因为家人有糖尿病,特别想投资参与研发一款治疗糖尿病的特效药,在和这位金姓糖尿病专家的交流沟通中,我这个医盲被扫盲后得知,治疗糖尿病的药已经有很多了,但是想要有彻底根治的药物,几乎是痴人说梦,所以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和亡者夫人那位免疫学专家其实只见过一面,当我走进殡仪馆大门的瞬间(准确说,这是一座类似酒店的殡仪馆,英文名字的后面有个“家”),我和亡者夫人就互相认出了对方,她一身深黑,裙装外套一件小短袖西服,裙子是绣着小朵梅花的黒纱,人端庄而秀丽。她感动我的到来,伸开双臂意欲拥抱,我稍一犹豫(因为疫情,我两年来已经习惯用举拳作揖来打招呼)她一愣,轻轻问道可以吗?我说“当然”,伸出双臂,把她拥入怀中,我说节哀顺变,她眼圈一红,回我谢谢。旁边有人过来询问我的信息,并告知我待会儿在哪个房间,老乡说“是我老乡朋友”,她带着我来到安放亡者的房间,那个时候来的人还不多,突然看到亡者,我的心一惊,不是害怕,而是吃惊——亡者的脸是暗黑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见过亡者了,而且这之前我和亡者未曾谋面。我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后连续默诵往生咒,给亡者鞠躬致礼,亡者面容安详,双手放在胸前,貌似熟睡。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陌生人,却也是有缘人,不是吗?兜兜转转,我居然来参加他的追思会。老乡科学家在边上可能感受到了我的凝重,轻轻说,“他走的时候我一直在他身边,一点都不怕”,“我是佛教徒,我也不怕的,”我回答。她把我送到另外的房间落座,“你的坚强超出我预想”,我脱口而出。“现实还有很多事需要我面对”,她的眼睛突然又红了。我不忍继续着话题。她叮嘱我如果渴了自己去隔壁房间取咖啡或者茶水,还有点心。然后回到门口,迎接陆陆续续进来的朋友们。

  追思会一共有两个房间,一个就是安放亡者的房间。一个是二号房间,有一台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安放亡者房间的现场内容。我在二号房间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打开手机,开始记录我在加拿大第一次参加追思会的感受。

  时间一到,陆陆续续有人开始上台,描述自己心中的亡者印象,以华人为多,但说的是英文。在电视屏幕的一边还有台小电视,循环播放着亡者过往的照片。这个时候,我看到亡者夫妇一祯祯亲密无间的照片,有在海边,有在山川,有在家庭,有在机场乃至酒店。男子风流倜傥,女子温婉美丽。这是一对在各自事业领域有着共同成就的恩爱伉俪。然而,美丽女子在六十上下的年纪却痛失郎君。这个世界哪有所谓的圆满和永远!

  在追思会的一个多小时中,我重复地看了亡者从年轻时候,到离开的前段时间的照片。通过这些照片,我试图走近他,感受他的喜怒哀乐,却也从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算是同时代的人,有着相似的时代记忆,虽跋涉在不同的旅途中,却有很多人自身的特质是我们这一代人所共有的。

  这个时候,大屏幕上显示一位“老外”在Zoom发言,他在夸奖亡者的优秀品质的同时,小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亡者一张背朝大海的图片,图片中的亡者充满深情地看着镜头,年届中年,踌躇满志。随着发言者“我们永远思念你”的结束语,图片也换成了几个人的合影。让我突然产生了魔幻之感。突然想起前天看到的一个新闻,郑州有条街出现大批量的蜉蝣,专家说,蜉蝣的生命时间极短暂,雄雌交配后当夜雌蜉蝣就产卵并离世,雄蜉蝣当夜也完成了一生的使命。在人类眼里,蜉蝣的一生太过短暂。可在一棵上千年的树木眼里,人类又何尝不是如此短暂呢?从生到死,忙忙碌碌,从牙牙学语开始就肩负起目标和任务,一辈子学了很多的技能,可能对自己的实际生活毫无所用。很奇妙的是我刚写到这里,屏幕上就出现了一张亡者爬在一棵大树上的照片。接下来是一幅背景是蔚蓝的蓝天,满头白发的亡者疲惫的眼神,我不知道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是否已经生病,眼神中是满满的坚韧和伤感。

  因为信号原因,屏幕突然出现故障。但是,房间一如既往的安静。没有谈话声,我环顾了一下房间,大家依然都在认真地看着屏幕,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摇晃移动腿脚,以体态语言表达了自己在忍耐。过了十分钟,信息故障依然没有排除,于是有人站起来走出去,到隔壁小房间,那是主人为来者准备的咖啡间,桌子上放了几碟饼干点心,出去的人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咖啡,或者茶,几乎没有人吃东西。第一个流程在规定的时间里结束,于是大家一起回到第一个房间,去给亡者鞠躬做最后的送别。亡者妻子,那位老乡,美丽而坚强的科学家,现在她站在亡夫棺臼边上,表情肃穆,眼眶湿润,身边还站着一位中年男子,应该是他们的儿子。来宾依次在亡者前鞠躬三次,然后走到女科学家面前,有的握手,有的拥抱,顺带轻声说句安慰的话,主人一概回应着,宁静而挺拔的站在那儿。www.chaocs.com

  这个活动大概持续了半小时。

  大家随着灵车前往墓地开始第二个流程。

  墓地的棺臼位置已经有专业安葬公司挖好,又一个更大一些的棺臼安在新挖掘的洞穴里,馆盖放在一边,盖上一大盆鲜红的玫瑰花,另外一边边上的土堆被一块塑料布遮盖着,周边摆放着从追思会现场带过来的花篮,棺臼盖上一大蓝的花中,一朵朵红玫瑰,明亮的红色多少驱散了周边墓碑的阴霾。安葬公司的人要求大家在棺臼盖上每个人取一朵红玫瑰放在亡者的棺臼盖上,然后请大家移步周边,专业公司开一辆车,车上有着类似滑轮吊车样的机器,车子开到墓前开始起吊有亡者在内的棺臼,扬起尘土,机器的轰鸣声打破了静谧,散开在远处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话题讨论的无外乎生死无常,珍惜当下的哲学命题。

  “心情沉重!”那位去年太太往生的科学家叹了口气。

  “这家安葬公司全程用机器操作,并把我们赶在远处,而且没有牧师祷告,对亡者不够尊重,下次不值得推荐。”另外一位科学家接话。

  “亡者是基督徒吗?”我插话。

  “不知道,不过亡者是选择在教堂离开人间的。”

  “选择教堂?”我吃了一惊,难道又是自杀?

  “是的。”那位去年太太往生的科学家接话解释:“他选择了安乐死,他罹患癌症十几年了,非常痛苦,最近可能病情扩散,疼痛难忍,所以选择安乐死,减少疼痛。”尽管知道加拿大政府允许安乐死亡,我依就诧然。油然而生对亡者夫人的尊敬。她选择同意夫君安乐离开,自己挺住生死离别的撕裂悲伤,安静有条理地整理夫君撒下的一地鸡毛,是很了不起的,正如那位心情沉重的科学家所说的“很多事情想起来明白,不落到自己身上,不知其中真正滋味的”。真所谓“事非经过不知难”啊。

  离开墓地的时间,我再次走到亡者夫人面前,紧紧拥抱着她纤瘦的身躯,无声地传递我的心疼,却也从她拍着我背的双臂中,汲取到了坦然和坚强的力量。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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