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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小说:悔恨 | 作者:李向东

  作者:李向东

  午后,春日的阳光照耀着农渠南坡上的一群男人,他们或坐、或卧,沉默很久了。这是基干民兵二排在评选出席分场的学毛著积极分子。该评谁,大家心知肚明,他就是上年十月小学毕业,被安排在二排参加劳动的李友福。按规定,他年满十六周岁,就算基干民兵了。

  上小学时,友福在学校和社会上做了很多帮人之需,助人为乐的好事。还跳水救过一个女孩,控出肚中水,她才死而复生。

  参加劳动后,友福继承了两年来的传统,每天晚上放下饭碗,急匆匆去写黑板报,常常写到深夜。他上学时,写着学校和村里共两块黑板。劳动后,是村里和队里共三块。上学时,是早晨、中午和夜晚写,以夜晚为主,劳动后则全靠夜晚。他风天一身土,雪天一身白。数九寒冬捏不住粉笔,手上布满血口子,手脚早就冻伤了,却从来没有停止过。他恨不得三块黑板一天换一次。每次被雨水冲掉,他心疼啊,雨停的当晚就换上。内容是他从队里搜集来的好人好事,兼有时事新闻。因为他是自愿写,所以手电筒、电池和报纸夹子是自己买的,粉笔有时也是自己买。为了节省电池,他经常借助月光写,以致近视了眼镜。

  写黑板报是繁重的,友福不但没耽误劳动,而且还是劳动最突出的人。每天早晨和中午,他总是含着饭下地干活,从不午休,每天比别人的劳动时间多两三个小时。他干活在排里打头,苦活、累活抢着干。正副排长无颜落后,工人们紧紧追赶,二排被他带动起来。不久,二排带动了其他排,这个队,成了分场的典型,总场的典型。分场、总场先后来队上开现场会,分场、总场领导在大会上表扬了友福,号召全场农工和民兵向他学习。队长早为友福提供了一把好用的铁锹,和一只装了毛选四卷的红书兜,让他扛着铁锹,背着红书兜上班。实际上友福从六六年就开始学习毛主席著作了。

  沉默还在继续。副排长李青山想:“将来,自己是第一个被友福取代的人。排长不发言,肯定有想法,还是等他先说吧!”

  排长李友余想:“友福不要命地干,一定有野心,绝不能让他得逞。”

  农工们想:“李友余、李青山都不评友福,准是怕丢官。我可不先开口,得罪他俩,还跟着挨累。”

  友福的本家哥哥想:“人心得放正经地方,友福这么干,再不评他,于心何忍?!”

  农工们,有的在自己身边拔毛毛丈(一种野草,嫩的花蕾可剥食)。有的遥望田野景色。有的凝神注视着某一处。有的闭目养神。只有闫晓宇揽着躺在怀里的李友江,用圆珠笔在他脸上专注地画猫胡子。

  上小学期间,友福是出席分场、总场的学毛著积极分子。上级要求“老典型唱新戏”,另外,友福盼望见到毛主席(这是他奋斗的主要目的和动力)。他只有不断地做出新贡献,才能有“新戏”唱;只有不断地被评上,才能有条件从分场到总场,到地区,到省里,再到北京。

  友福觉得这群人没良心。他的目光扫过右边画猫胡子的闫晓宇和满脸猫胡子的李友江,以及全排人,然后移向遥远的天际。他想:“这里不评,总有评的地方。”

  就在友福失去信心时,有人发言了:“我评友福!在我们农场,像他这样的人,恐怕没有第二个!”发言的是友福的本家哥哥。

  会场继续沉默。许久,李友余问:“还有说的没有?”没人应声。“好!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李友余极聪明,他认为,仅一人评选,友福不但评不上,还会被全队笑掉大牙。随即他宣布:“今晚在队部召开批判大会,批李青云和曹振刚,他俩捆风障(在秧田四周用苇子夹的挡风的屏障)捆得松,是阶级敌人贼心不死,故意破坏生产。全体参加!”李友余指定的批判发言人,是友福和友福的本家哥哥。李友余在排里一手遮天,在队里是工宣队长(兼专政组长)的红人和“军师”。李青云是友福本家哥哥的爸爸,他被整成“历史反革命分子”,在二排接受监督劳动改造。友福和友福的本家哥哥,无论谁批谁,都会绝了友福本家哥哥以后再评选友福,以及友福再指望本家哥哥评选自己的念头。李友余企图通过这种卑鄙手段打压友福,消除后顾之忧,保住自己的位子。www.chaocs.com

  友福想:“李友余真毒!自己本来就得一票,再拒绝批判发言,他肯定在工宣队长(兼专政组长)面前说自己的坏话,那自己落选就板上钉钉子。”

  友福又为本家哥哥发愁——儿子指名道姓地批判爸爸“贼心不死,破坏生产”是多么难为情啊!万般无奈,他和本家哥哥商量:“哥,我批大大吧!”本家哥哥“嗯”一声,面部闪过一丝不快。友福心痛——“我这是六亲不认,恩将仇报啊!”

  当晚的批判大会是三个自然村的上千人参加的全队大会。友福念着轻描淡写的批判稿,心中为本家伯父鸣不平:快六十岁的老人,手上能有多大劲?何况干了一天活?就是有捆得松的,算破坏生产么?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有捆得松的,咋不批他们破坏生产?难道你李友余捆得就道道紧吗?

  出乎李友余预料,友福被队里评上了,而且一路绿灯,从分场到总场到地区,一连参加了三级积代会。李友余不知道,友福小学毕业原本是要继续上学的,只因中学“停课闹革命”,才暂时参加劳动,他却把他当做竞争对手来算计和打压。

  李友余机关算尽,最终没能晋升,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让出排长的位子,当了普通农工。他死心塌地投靠、巴结的工宣队长(兼专政组长)也在五年后被开除公职,回原籍务农。然而,他通过卑鄙的打压手段给友福造成的悔恨却遗留至今,尽管他当晚就得到了本家哥哥和伯父的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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