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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小说:我爸我妈 作者:彭黎

  作者:彭黎

  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我妈对我爸都是嫌弃的。我爸不会做饭,洗碗从来不洗锅,地也拖不干净,连晾个衣服都是皱皱巴巴的,语言短,脾气倔。但对姥爷姥姥却和爷爷奶奶没有区别,爷辈的四位老人都是拉着我爸的手,咽下的最后一口气。每每说起这件事,我妈心怀感激,她总说,你姥爷临终前说,盖棺定论,你爸是个好人。

  比起来,我妈就能干多了。她好像什么都会搞定。从来不会因为拖地而把锅里的菜烧糊,中间还可以抽空去把衣服晾了。唯一让我头疼的是,我妈着实唠叨。每次嚼着我妈做的油而不腻,入口即化的猪蹄子满嘴流油的时候,灵魂都可以上天,但她总是可以一句话将你呛入地狱。

  我妈的牢骚没什么规则可寻,什么都可以抱怨,这就直接导致我和我爸中枪频率过高,因为根本就不够时间反应,连迂回都没办法,更谈不上提前预防。

  某天,如果起晚了五分钟,来不及吃早饭,我妈会从昨天晚上让你早睡你不听开始,横向展开到你从小就不听话,要不能学习不好。再如,周六需要加班,我妈会从公司不道德开始,掰扯到当时你但凡听话找个有钱的老公就可以不用上班。

  更要命的是,有次街上看到一个老头给老太太推轮椅,我妈迅速插上想象的翅膀,说我心脏血压不好将来肯定要偏瘫,接着分析到你爸肯定不会管我,他会看着我死,然后展开到我命怎么这么苦,一辈子到死都在侍候你爸,他什么也不会做。最后把自己分析老泪纵横。

  这个时候如果不想引火烧身,万不可妄想帮我爸平反,如果胆敢接嘴,扫射面立刻加大覆盖,你也是个白眼狼,你们俩一心的,我再做也不会落你俩好……

  20岁以前的我坚持和我妈对抗,不停地吵,不停互相伤害,我妈只要一说话,我会立刻怼回去,越恶毒越好。年龄再大点,我就试图和我妈讲道理,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是不一样的,没有对错;钱虽然重要,但不应该是丈量的唯一标准;又或者,不要假设未发生的,生活终归要继续;但换来的总是炮火愈加猛烈。

  也曾经尝试迂回战术,并试图联合我爸。但我爸立刻悲观缴械,说,没用,她半辈子了,就这么一个人。久而久之,我也放弃了。也许,生活就本该如此。

  我妈不发牢骚出现在一瞬间。脑淤血突发的她被紧急送到ICU抢救了十五天,我和我爸每天只能蹲在ICU门外守着。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闪着金属特有冰冷的光泽,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30公分见方的窗口,是用来给重症病人向里面送饭或日用品的。

  如果那个窗口递出来一个写着33号的空饭盒,就代表我妈今天喂了一点米汤或者青菜汁,这足以让我们兴奋,因为这代表着她今天的状态在变好。但不幸的是大部分时间饭盒里装的还是我们2小时前送进去的流食。

  ICU的外墙上不是电视里那种光亮透明的玻璃,不能隔窗凝望。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我妈,她躺在里面。被允许进去探视是在我妈进ICU里面8天以后,她的头上全是纱布,偶尔没包住的地方是因为有十几根管子要露出来。眼睛由于颅内压的增高,肿的连缝都看不见。气管被割开了,护士从喉节处的金属管里吸出的痰全部是血,整个人由于神经的作用痛苦的抽搐着。

  我妈从重症转到病房的第三周,是我爸的生日。我可以想象每年的今天,厨房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肉已经炖足两个小时了,不仅要保证完全入味,最主要老头没牙,入口即化是衡量的标准。烟雾缭绕的灶台旁边一个嘴巴和手都不会闲着的老太太,安安静静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闭目养神的老头。老太太嘴里的抱怨与手里的凉拌豆腐没有丝毫冲突,老头装着耳聋心里在盘算中午应该喝白酒还是喝啤酒。

  我妈已经开始部分恢复意识了,因为气管切开还不能讲话。我说:“今天爸过生日,晓得不?”我妈摇摇头。我又说:“你是不知道吧,晚上我请爸出去喝酒啊。”妈再摇头。“怕是舍不得花钱吧?”我爸一语中的。我说:“那我们在食堂买几个菜,30块钱,行不……”

  那天中午,我妈静静地躺着,看着床边她最亲近的两个人,坐着小板凳,就着医院食堂里煮的烂呼呼的茄子豆腐,喝着小酒。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花完了她半辈子攒下的所有积蓄。

  我开始每周频繁穿梭在公司到医院400多公里的路上。学会了在呼声如雷加磨牙的车厢里酣然入睡。回武汉总是坐最后那一列火车,赶末班地铁跑的吐血。在周一到周四的晚上拼命加班到深夜,保证周末可以毫无顾忌去见我妈。买不到票的时候我也会在周末的晚上买站票整整站8个小时,周六的早上我妈一睁眼就可以看见我的出现。

  我爸开始什么都会做了,他知道西红柿不要买带尖的,芦笋后半截是要切掉的。知道蛋白粉和蜂蜜是要用温水稀释。可以轻松的蒸出让护士小姐姐拿给一层楼用做培训的鸡蛋羹,最后甚至研究出一套食谱及用量的多少去控制我妈的血糖。

  我爸,变得越来越唠叨,满口透风却喋喋不休。我妈,变得越来越安静,她甚至没有能力去说话。我坐在床边小板凳上,低头静静听着,抬头看我妈,早已泪流满面。

  我妈可以说话,在40天以后,她混沌发音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回家。但她不能回家,意识还是一阵清醒一阵模糊。

  清醒的时候她拒绝在床上上厕所,自己下床,但没有一点力气的她向地上滑下去。我爸坐在地上抱着我妈让她拉在身上。过了一会儿,她没有任何记忆的问我爸,你咋不穿外套?混沌的声音只有我爸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需要我爸一直看着,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间吃了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吃药,有的时候还会问,这在哪里?要拔掉喉咙那个让她难受的管子。

  我妈在住院72天后正式出院。她不知道全家在这72天里已倾尽所有,她甚至不记得前面发生过的一切。在我们的拥簇下回到家,坐在那个阔别已久的床上,我妈的第一句话是,这地上真脏。

  我爸在旁边,张着只剩几颗牙的嘴,漏风的笑着。

  一年后,我妈记忆衰退,身体也不如以前了。

  很多事情她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但没有忘记我爸爱吃什么。还是抱怨和唠叨,还是会说,我生了大病,你们都没管我。还是会一边心疼我工作艰辛,一边骂我不争气。

  我爸还是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心安理得吃着豆腐和猪蹄,选择性耳聋。

  也许,生活本就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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