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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小说:侉爷 | 作者:姚志顺

  作者:姚志顺

  侉爷去世了,在夏日雨后、天边挂着彩虹的傍晚;在藕花绽放、碧水清清的叉河边上;在绿树环绕、蛙唱鸟鸣的河岸小屋里;他微笑着闭上了原本鹰一样犀利的眼睛,安祥地走完了他九十多年平凡而光辉的一生。

  侉爷是北方人,姓肖,知道他叫肖全,叉河村人们多半是从他墓碑上读到的。稍前都喊他小侉子,后来他从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回来,村上的大人们就叫自己的孩子喊他侉爷,再后来,叉河村男女老少都这样称他了。

  他是解放前一年的春天,跟随他的寡母逃荒到叉河的。当他这个来自干旱缺水的北方少年,一眼见到净净清清、又宽又绿的叉河时,一下就喜欢上了这里。他便毫不犹豫地在岸边挖土垒墙,用草盖了两间房,在这湿漉漉的水乡安了家。可第二年,他积劳成疾的母亲就去世了。

  侉爷成了孤儿,十六岁的他于当年秋天报名参了军,当然是慌报了岁数,说自己已年满十八岁,才蒙混过关的。

  五一年的十一月,侉爷随部队跨过鸭绿江。到五三年回国前,他参加了大小十多次战斗,带着身上七八处伤痕回到了叉河。他先把母亲坟墓上的杂草除尽,烧纸叩头后。又重新翻修了已经漏雨的两间草屋顶,砍了叉河里的芦苇,和了泥巴,用泥笆墙围了个不大但温馨的小院。

  政府要给侉爷在城里安排工作,他推辞说自己不识字,干不了。人武部领导叫他当民兵营长,他又说自己浑身伤,练不了兵。最后只好如他所愿:让他为大队看管叉河里的芦苇、莲藕和菱角等,还有河两边的树木和庄稼。

  从此,侉爷俨然叉河的河长,整天背着特批给他的带刺刀的步枪,在碧清见底的叉河边巡查,风雨无阻地守护着这几里长的水域和树林。

  叉河紧连五大淡水湖之一的泗水湖,河宽水深,水产丰富,是河两岸数万民众的饮用水源,也是生活在它周围人民的母亲河。

  侉爷肩挎步枪,胸前挂着从美国鬼子手里缴获的战利品一一坏了左眼筒的望远镜和一只铁皮喇叭。从他看管叉河以后,他给村民们定下了四不准的规矩:

  一:不准赶着牛羊直接到叉河边饮水,因为喝水的牲口同时会把粪便拉进河里;二:不准用网捕鱼、只可钓鱼;到春天大鱼熬籽(产卵)期,和泗水湖禁捕期同步,不准逮鱼。三:不准在河里洗衣服、淘米和洗菜。四:不准在河里洗澡。

  已经习惯随心所欲地生活在叉河边的人们,除了支持侉爷的最后一条,因为每年都有淹死在叉河里洗澡的小孩。前面三条,人们不能理解,相当抵触。

  "他侉子凭什么定了这么多规矩?打了二年扙,就成土皇帝吗?"声望原高于侉爷的朱麻子不失时机地煽风点火,“牲口到河边饮水,自古如此,难道还要备个水桶,拎水上岸给它们喝?”

  “对啰,你说的对,就得拎水饮牲口。"侉爷不知何时站在朱麻子身后道。

  朱麻子吓得一惊:“侉子,你从哪冒出来的?这叉河是流动的水,牲口屎尿即使拉进河里,也会淌到下游去的,你知道不?旱鸭子!"整个叉河村,就朱麻子一人不服气地喊侉爷为侉子。还时不时贬称他这个来自缺水的北方人为旱鸭子。

  "你朱麻子要是住在叉河下游,还会说这样的话?”侉爷追问道。

  “你……”朱麻子瞟一眼侉爷鹰一样锐利的目光,无言以以对。

  “那你凭什么不给我们去河里洗衣洗菜?"朱麻子的女人,不知何时来到她男人身后帮腔到,她的小磨盘样的圆屁股和两只呼之欲出的肥奶子,随着她的高叫,不安分地抖动着,"你一个吃饱,一家子不饿的光棍,就不晓得成家过日子的难处。”

  “你在河水里洗衣服,肥皂沫子会流到下游去,与牲口在河里拉屎尿会流到下游去是一个道理。如果你是下游住户怎么想?"

  “我不问,我又不住下游。"朱麻子女人自从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后,就如生了太子的皇后,在家胆大又霸道,在外也泼辣不讲理。

  “你敢?"侉爷威风凛凛地喊到,“你不信试试瞧!"

  朱麻子连忙把他女人拽到一边:“侉子你说,官家的禁捕期是对泗水湖而言的,你怎要禁捕到叉河来了?”

  “叉河是泗水湖最大的支流,而且我们这段是紧连大湖的入水囗。你说该不该禁捕?"侉爷严厉地责问着小他十来岁的朱麻子。

  朱麻子夫妇,被问的哑口无言。

  开捕之后,已过春天,初夏的叉河景色犹为美丽。河面上满是亭亭玉立的莲花,有艳红的、有淡粉的、还有洁白无瑕的。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着,引来各种类的蜻蜓围着它们或翻飞、或盘旋、或伫立。

  倚爷拿上钓杆,坐到依依翠柳下,看着成群结队漂于水面那青背白肚皮的白条鱼,把并没上钓饵的钩子浮于水面下,一提一条,不住手地拎上钩住肚子或尾巴的白条鱼。

  侉爷把鱼去鳞洗净,洒盐腌好,等日头好的中午,拿到芦苇扎成的笆子上晒。要吃鱼时,他就到河边摘一片藕叶,撕成几小块,分别包上一条鱼,埋进做好了饭的灶膛里烧。等吃饭时,他就从锅底的灰里掏出鱼,剥去叶,那清新鲜美的香味,便立即弥漫满整个小院。

  侉爷这神仙般的生活,一直过到了六十来岁。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侉爷的心情渐渐不痛快起来。先是泗水湖大量的网箱养鱼,把叉河水也污染得浑浊不堪。又有朱麻子的双胞胎儿子,常常夜驾小船,用电瓶触鱼,那叫一个罪恶。这两个伤天害理的家伙所过之处,水面上立刻漂起大小不一的鱼虾,甚至连泥鳅也不能幸免于难。

  朱麻子用儿子电鱼卖的钱,买了个村长后,更加耀武扬威。他串通乡政府的某上级,缴了侉爷的枪后。他的两个儿子就更是有恃无恐了,不仅大白天也驾船电鱼。还在叉河两岸的密林里,拉网捕鸟。侉爷拿着铁皮喇叭,喊破了嗓子,也不能阻止这两个坏蛋作恶。

  到了二千年时,叉河水已污臭不堪,变成了没有鱼虾、没有荷莲的死水一潭。岸边的树木十有八九也被砍掉,到了冬天,便飞沙走石。暗无天日中,侉爷不得不打了口水井以供日常饮用。他病了近两个月才起得床来,七十来岁的人,弓背弯腰苍老的如八十几岁的样子,他常常看着满河面的青苔和杂藻叹气:水中早已鱼虾全无;河面上也早已没有了喜爱单腿独立的白鹭;空中甚至连一只麻雀也很难看到,环境已坏到了极点。

  侉爷在几乎绝望中等到了二零一四年,他终于等来了要整治泗水湖,治理叉河的喜讯。

  也是在这一年,朱麻子因贪赃枉法被撤了村长职务。他的两个儿子,在一次夜里偷触鱼时,船翻人亡,被自己的电瓶触得横尸河面。也算罪有应得了。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这伟大号召的引领下,泗水湖里的网箱养殖户们全部自觉上了岸。

  从此,叉河两岸总能看见起早贪黑担水植树的侉爷、那佝偻的身影。

  几年之后夏天,叉河又有了侉爷几十年前、第一次看到的模样:碧水清清、绿树成荫,河面上荷花绽开、白鹭掠翅,蜻蜓纷舞。

  侉爷去世于他九十二岁生日的那天早晨,在仙境般秀美的叉河岸边,在鸟语花香的小院里,幸福地闭上了他原本鹰一样犀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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